十月二十五,周日。闹钟响了一声,我伸手按掉,又把时间往后拨了半小时。
窗帘没拉严。光从缝里进来,落在被子上,窄窄一条,不烫。重庆十月的早上发白,不像北方老家,太阳一出来就把院子照硬。我躺着听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没有赶电梯的脚步,窗外也没有早班车压过减速带。平时这个点儿,拖鞋已经穿上了,脑子里排着出门的顺序:牛奶热没热、钥匙在不在玄关的盘子里、儿子书包带有没有拧成一股。今天这些都还在各自的地方,不用我现在去碰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我看了它一眼,没翻过来。周五把菜记在纸条上,周六包了饺子,群里后来又跳过几条,多半是工作上的。不看也知道,没有一条非要在周日早上回。手伸过去的时候,指尖碰到的是杯子,不是手机。杯子是昨晚剩的,水凉了,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有一点壶底的味道,不碍事。
厨房的灯我拧到最暗。烧水壶按下去,底座的灯圈转着。卧室门关着,老婆还没起。儿子房间的门缝里没有光,拖鞋一只在门槛里,一只在外面,像他自己走了一半又缩回去睡了。我没喊。周六他捏饺子捏到说后腰酸,临睡前丢下一句要睡到自然醒。这话他平时也说,今天可以当真。
水开了。柜子里有一包咖啡,封口夹着,工作日早上图快才会拆。今天我倒了白开水。杯壁慢慢热起来,两只手拢着,站到窗边。樟树叶子还绿,风过一下,影子在对面墙上晃。小区里有人遛狗,绳子是松的,狗走得慢,主人也没拽。远处一家把被子晒出来,搭在栏杆上,鼓着,还留着昨晚躺过的形状。
这周赶过的事,我还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周一首尾收过一封改了三遍的邮件,周中有一条测试超时,看日志看到眼睛发干,周五纸条上的菜晚上真买了。醋没买,吊柜里那半瓶还够。白菜挤过水,饺子边按严了,儿子自己捏的那几个下锅没开。这些做完了就做完了。可手一空,还是想找下一件,像工作日早上摸钥匙,摸不到就不放心。水壶已经跳了,灶台上没有第二件在响。
我在餐桌边坐下。桌上有一张草稿纸,边角画了个方饺子,旁边写着「小枕头」。那是他昨天要方皮时随手画的。我没收进抽屉。收进去就像把周六收掉,今天才刚亮。杯子放在纸旁边,水汽把铅笔印晕开一点,我把杯子挪开半寸,字还在。
半小时到了,闹钟又响。这次我没再拨,只按掉。卧室里有人翻了个身,被子响了一下,没起来。我把厨房窗户开一条缝。十月的风进来,不干,带着一点潮,先贴在手背上。老家这个季节若是起霜,踩上去会响。这里不响。光软,上午也软一点。
我把杯子转了转,让把手朝向自己。周日上午可以先空着。手机扣着,清单先不列,闹钟拨过一次就够。水还热的这一段,不必交给回复,也不必交给下一件要赶的事。等他们起来,再热牛奶,再问饺子还剩几只,那是后半上午的事。现在窗外那床被子还没干,我坐着,听水壶里偶尔响一声余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