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号,周一。闹钟已经停了,门还关着,风先从门缝底下进来,贴着脚踝走了一圈。
围巾挂在玄关的钩子上。昨晚回来随手一搭,一端拖到鞋柜沿,毛线上有一点灰。我取下来抖开,用掌心抹掉。灰不厚,抹完指腹是干的。这边的灰不沾手,可一出门还会再落上一层。
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。短震,是群消息的那种。我没掏。拉链只拉到胸口,领口还敞着,脖子上的皮肤已经绷紧。十一月初的冷不等人,天没亮透就找这块地方。我把围巾绕上去,第一圈贴着皮肤,毛线有一点扎,随即热了。第二圈绕松了,风还能从锁骨那边进去。我停住,把圈收紧,尾端塞进外套里,用手按了按,确认没有缝,再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。拉链头是金属的,凉,碰了一下嘴唇。
手套在左边口袋里,团成一团。我掏出来,右手拇指没进洞,退出来重套。掌心的布起了球,是去年的,还能用。伞靠在门边,布是干的,天上也没有要落的意思,我没拿。钥匙从盘子里拈出来,放进右边口袋,和手机隔开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按了按口袋,还是没看。
下楼时楼道灯没亮,跺了一脚才醒。转弯处风更直,从一楼单元门的缝里涌上来,干,带着一点土味。墙皮有一块起鼓,我侧身让过,围巾角蹭上一点白灰。到了门口,我在袖口上把它蹭掉。推开门,冷气整面贴过来,眼镜立刻糊了。我摘下来,用围巾里侧擦净,再戴上。哈气在镜片边上留一小块,走了几步才淡。
去地铁的路不长。砖缝里有薄霜,鞋底踩上去沙沙的,不滑。路口等红灯,我看见自己吐出来的气,白,短,散得很快。旁边一个人把口罩往上拉,耳朵上勒出一道印。我没戴口罩,围巾挡住半张脸,只留眼睛和鼻梁。呼吸从毛线里出去,回来时下巴上有一点潮。这会儿也不需要跟人说话。
进站,闸机响了一声。车厢还不算挤,周一的人要再过一会儿才叠满。我站在门边抓住竖杆。杆是凉的,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。门关上,座位底下的暖风先烘到小腿。玻璃上有别人留下的哈气,擦过的地方又蒙上一层。我自己的气喷在围巾上,毛线颜色深了一小块,车开起来才慢慢回去。
口袋里的震动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对早上的会改没改时间。我在心里过了一遍:邮件要回,表要在午前对完,时间若改了,出站也能看。可这会儿手套套着,要回消息就得脱一只。手一露出来,指头先凉,再塞回去要僵一会儿。群里的字不会因为晚几分钟就不见。脖子若还敞着,人会急,急着在风里回一句「收到」。我以前这样过。回完了,领口还是空的,到了地方肩是僵的,上午前半段都拿来缓。南边十月的凉是潮的,凑合能过去。这边十一月,凑合会先卡在喉咙口。
车过两站。我把两只手套并拢,朝指缝里哈了一口气,掌心慢慢热起来。围巾没有松。我用手背在胸口按了按,尾端还在拉链里头。下一站再看手机。会改不改,不差这一程。
出站的风比站里大。我把外套的帽子拉下来,边沿有点硬,压住围巾的上沿。两层叠在一起,风就只打在额头上。额头凉一下,没关系。路边早餐摊的蒸汽升得比人的哈气密,油饼的味道飘过来,我没停。口袋里又震了一下,只一下。
路口的灯还是红的。我把围巾往上提了半寸,遮住鼻尖下面。毛线潮了一点,是自己呼出来的。绿灯亮了,我迈出去,步子没有赶。马路对面风小些,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,硬,叶子已经不多。到单位门口还有一段。围巾围着,呼吸是热的。这一段先这样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