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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,周二。窗缝里先进来的不是光,是一层凉。
昨晚睡前把卧室窗户留了一指宽。重庆这几天白天还闷,夜里风从江那边过来,被角就有点不够。我是北方人,总觉得冷应该是干的,贴在脸上像刀。这里的冷沾着水,先从手腕进去。五点五十我就醒了,比闹钟早十分钟,躺着听外面有车压过积水,轮胎声发黏。雨不大,落在窗台上几乎听不见,只把空气弄湿。
厨房的灯先亮。老婆在热牛奶,锅边搁着昨天剩的半个馒头,边已经硬了,她又放回锅里盖上。儿子的书包歪在门口,拉链没拉严,数学卷子的一角露出来,铅笔印擦过一遍,还留着灰。我喊了两声,他在被窝里应了一声,含混得像没醒。我说今天得坐公交,晚了就挤,他才把一只脚伸出来找拖鞋。拖鞋在椅子底下,他蹲下去摸,头发竖着。
车不在楼下。昨天晚上送去保养,师傅说明天才能取,刹车片该换了。从小区走到站台要过一条还没完全亮的路,路灯一盏隔一盏,地面湿,叶子贴在砖缝里,踩上去不响。站台上已经有三四个人,没人说话。旁边一个穿工装的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,另一只手捏着只还烫的包子,油纸透出一点热气,香味混在雨里。电子站牌跳了一下,还有两分钟。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喉结下面,手插进兜里,摸到家门钥匙,又摸到公司门禁卡,两张卡挨在一起,边是凉的。
车来的时候玻璃上全是水。我坐到靠后的位子,前面的人哈过气,又被雨盖住,外面的楼只剩一层灰的轮廓。车往江边开,无线电里在报路况,声音很小,像从驾驶室的缝里漏出来。有人打瞌睡,脑袋一下一下点,到站也不醒,旁边的人小心地侧过身,没碰他。我把背包放在膝盖上,里面是笔记本和一只没喝完的水杯,杯盖松了,我又拧了一圈,免得晃出来。
过桥的时候天色才真正发白。江面看不清,只看见桥栏和一串往前走的尾灯。我在北方长大,早班车多半是去县城或者去车站,窗户上结的是霜,用手指能划开一条。这里的窗划不开,水在玻璃外面。我看着自己的脸叠在楼的影子上,头发有点乱,没去管。这种早上其实没什么大事,可身体记得:书包、鞋、站台、投币前那一下停顿。有人上来,带着一身潮气,在投币口前找了找零钱,司机没催,只把车停稳。这个小停顿让我觉得,今天还没开始被人催。
到公司雨停了一半。楼下便利店的灯比办公室亮,蒸包机的玻璃上全是雾。我买了杯热的,店员问要不要袋子,我说不用,手暖着就行。电梯镜子上也有一层水汽,我用袖口擦了一小块,看见眼睛还有点肿。工位的椅子还是昨晚推开的角度,外套搭上去,杯子放在手边,看它慢慢不再冒气。电脑开起来要一会儿,风扇先转,屏幕后亮。
上午有一段空。不是没事做,是那封邮件要等对方回,脚本在跑,进度条走得很慢。我本来想趁这空当把桌子收拾一下。线缠在显示器后面,便签上写着上周的两个待办,其中一个已经做过了,我却没划掉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才把那一行勾掉。做完的事情如果不当场划掉,它会在纸上多活好几天,看着像还欠着。另一条还没做,是把一份说明里过时的接口名改掉。我翻到那一页,改了两个词,又检查了一遍,生怕改完句子接不上。
快中午的时候给家里发了一句:雨不大,车下午才能取。老婆回了个「知道」,又补了一句,儿子出门时鞋带是自己系的,还把牛奶喝完了。我看着这行字,在工位上坐直了一点。昨天还想着要盯他的作业,今天他连鞋带都自己系上了。事情就是这样从手里一点点交出去的,交的时候你还在车上发呆,数着下一站。
窗外面的天亮成一种发白的灰。重庆的十月经常是这样,凉不写在温度计的整数上,写在窗缝里,写在手背上没干的那一点水。早班车已经过了,下一趟是别人的。我把杯子挪开,免得手肘碰倒,把昨晚没写完的那行注释补上。就这一件。写完,今天才算真正开始。







